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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雷和韩梅梅

 

    深夜,我翻滚在床上,无聊,失眠,抑或是亢奋,精神错乱的邻居还在听萨顶顶的歌。
 
    楼下,是魁星楼拆除的声音,曾经让重庆引以为豪的建筑,如今轰然倒塌,建和拆的时候都是掌声雷动。
 
    楼道里,有人在吵架,然后是砰的关门声,男子从屋内扔出女子所有的东西。
 
    打开电脑,聊天软件跳出一个网页,显示的新闻大标题是——韩梅梅结婚了,新郎不是李雷。点击新闻,杀入其中。
 
    在配给新闻的怀旧音乐中,我想到了初中,想到了体罚、逃学、还有曾经令人憎恶的英语,还有我们都爱看的初中课本英语录像带,通常每学期放两次。
 
    我们给英语课本中的所有人对号入座,班里卷发的陈飞被取名为Tom;邻桌的女生高燕改叫Miss Gao,甚至我们每回答他一句话,都会说“Yes Miss Gao!”;承包学生食堂的老师王文金,被叫作Uncle Wang,英语课本中的Uncle Wang是科学怪人,制造了一个可以飞的自行车,王文金也是怪人,曾经有同学期末考试完了在食堂吃饭,把衣物丢在那里了,他为保持原样,将衣服冻在冰箱等到开学。
 
    班里刚好有个叫李雷的,等同于教科书中的Li lei。不过,跟书中的李雷相比,他的确配得上这个名字,因为他足够雷。
 
    李雷的英语不好,有次上课集体学短文,短文的内容是讲一个雕塑喷泉。读完短文后,老师请李雷讲短文的中心思想。他那看得懂这个短文后,只会看图说话,而短文的配图是个戴着花环的美女雕塑。
 
    李雷看了看雕塑后,说,老师,讲的是仙女。全班哄堂大笑。
 
    教英语的老师叫冯平。有次他给我们上课,说英语的称呼叫法和汉语不同,英语和汉语是颠倒的。例如汉语里我叫冯老师,但在英语里你们就得叫Teacher  Feng而不是 Feng Teacher,我们听着觉得有趣,我们就都叫他冯踢球,因为Feng Teacher和冯踢球同音。
 
    冯踢球最擅长的是体罚和挖苦学生,我们都是历经严刑拷打,久经考验的学生。他最常说的是,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你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。
 
    说到体罚,给我印象最深的是,班里有位叫杨志灵的同学,因为没有做作业,被叫到讲台罚跪。而因为罚跪的时间太长了,杨同学居然跪着就睡着了,于是冯踢球就在课桌上搭了把椅子,直接让杨同学跪上去。跪了一个晚自习后,起来时走路都困难。
 
    而对于挖苦,记忆最深的是他对室友陈科志的两次攻击。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学校修了新厕所,墙面和地面都贴上了瓷砖,看上去漂亮,却带来不少麻烦。每次用水洗完厕所后都会很滑,摔倒了不少人。
 
    有次课间休息,陈科志在小便的时候,因为没有踩稳,直接滑倒横躺在小便池里。就在他刚刚翻身起来不久,上课铃声响了,而接下来要上的是英语课。
 
    更倒霉的是,学校的水龙头定时供水,陈同学无法到水龙头处洗一下自己;而学生宿舍的钥匙也只有室长有,室长在上课,他也换不了衣物。在教室外逛了10多分钟后,陈同学喊了声报告,想进教室上课。
 
    而此次冯踢球已经从同学的嘴里知道了陈同学出了什么事情,但是依旧张大嘴巴,看着陈同学额头被便池撞击留下的印迹说,陈科志,你怎么现在才来上课,还一身脏成这样子,好像接受了什么东西的洗礼一样。迟到,到座位拿书,站到墙边。
 
    更让人悲伤的是,在读初三的时候,有个炎热的中午,陈科志在宿舍里扮演猴子,从一张床跳到另一张床。突然,因为用力过猛,跳回自己的那张床时,他踩断了床的横木,直接骑在了床的直梁上,疼得喊爹叫娘。
 
    我们把他扶下来,两分钟后,他开始撒血尿,我们将几个宿舍的男生分成三组,有的送他去医院,有的通知老师,还有的通知他的父母。
 
    手术很快进行,做完手术的陈科志被扒光了衣物,躺在病床上,生殖器上挂着一接便的塑料口袋,旁边的手术刀痕清晰可见。躺在六人病房里,他的表情充满了尴尬、无奈、迷茫和恐惧。
 
    回到学校后,我们把所有的女生骗到医院去看陈科志,说他生病了,此时最需要同学关怀。当赤裸着的陈科志躺在床上,被女生们围观时,他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脸红,而我们在旁边得意地笑。
 
    在多少天以后,陈同学回到了学校,此时大家正准备着毕业。冯踢球在讲英语课本的最后一刻,我记得他本书最后一课的最后一句话是“Goodbye everyone,Goodluck!”。
 
    冯踢球作最后陈词,他说,最后的一句话说的非常好,在做的各位,除陈科志同学经历过痛苦以外,应该都是快乐的。顿时,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。
 
    他接着说,希望你们能够考上好的高中,不要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;希望陈科志同学也坚强起来,相信手术很成功,应该对你以后的生活无影响。
 
    接下来是算总账的时候,有冤的伸冤,有仇的报仇,初中三年的问题,要在毕业前一并解决,打群架和单挑是在所难免的事情。
 
    高一的一个班太过疯狂,稚嫩的高中刚刚上了一年就开始学着向我们要钱,最终被三个初三班围困,打得爹妈都不认识。平时经常到冯踢球那里告小状的人也被修理了。
 
    陈科志太过愤怒,想对冯踢球也采取一点行动,最终我们整个寝室悬赏,谁能打冯踢球两巴掌,剩下10多天的生活费就我们包了。最终是李雷接了榜。
 
    李雷说需要我的帮助,需要我用弹弓打掉教师宿舍的路灯。用了一周时间陆续打掉了,觉得有意思,我又打掉了所有厕所的灯。
 
    然后在一天晚上,第一节晚自习下课,冯踢球抱着教案,从教室宿舍下楼,准备来给同学们上晚自习。没有路灯,太黑了,走得很慢,在楼梯拐弯的出口处,李雷冲上去,给了他两嘴巴就跑,冲到操场上玩耍的学生中,挤来挤去就人就不见了。
 
    冯踢球在后面,非常生气,声如狼嚎,却很无奈,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事。他一个班一个班地找人,却不知道要找的人是谁,痛苦啊。到现在应该依旧不知道是谁干的。
 
    他知道是我们中的某一个,甚至是某几个人做的事情,但是却苦于没有证据。多年后,在我进入大学,学习法律时,开始觉得冯踢球还是很有法治精神,坚持疑罪从无。
 
    尽管如此,他还是当中全班同学的面,诅咒了我们,诅咒我们考上高中,也考不上大学,如果我们考上了,就手板心给我们煎鱼吃。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,农村的孩子往往是通过升学和参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,考不上大学是件严重的事情。
 
    不过,在三年后,我们都考上大学了,鱼却没有吃到。他依旧在学校体罚学生,被没有我们温柔的学生打伤。
 
    也许大家最讨厌的是冯踢球的不懂人情冷暖,遇事一味挖苦讽刺,伤人于无形。记得读初一的时候,有次英语考试,有一道题是回答问题,题目是:How old are you,因为twelve这个单词记不住,就写了个ten,结果该试卷被冯踢球拿到各班巡展,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连自己有多大都不知道的笨蛋,现在开眼界了。
 
    多少年后,冯踢球也老了,冯小球也考上大学了,整个小镇也正在变,变成工业园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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